张之洞:晚清变局中的“儒臣总督”


19世纪末,当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彻底震碎“天朝上国”的迷梦,清王朝这艘古老巨轮正驶向惊涛骇浪的未知海域。在这决定民族命运的历史隘口,一位并非最早接触洋务、却以非凡见识与坚韧实践,将“自强求富”理念推向纵深的关键人物挺身而出,成为帝国最后一轮自救改革的中流砥柱。他,就是张之洞。 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涛,晚年自号抱冰老人。他出身科举正途,...

19世纪末,当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彻底震碎“天朝上国”的迷梦,清王朝这艘古老巨轮正驶向惊涛骇浪的未知海域。在这决定民族命运的历史隘口,一位并非最早接触洋务、却以非凡见识与坚韧实践,将“自强求富”理念推向纵深的关键人物挺身而出,成为帝国最后一轮自救改革的中流砥柱。他,就是张之洞。

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涛,晚年自号抱冰老人。他出身科举正途,以清流谏官扬名,最终却成为洋务巨擘,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塑造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学习西方模式。他督鄂近二十年,在武汉打造了当时亚洲领先的近代工业体系;他力主废科举、兴学堂,奠定了中国现代教育制度的雏形;他在新旧思潮激烈冲撞、保守与激进势力缠斗不休的泥潭中,以一种务实而折衷的姿态,艰难地推动着这个古老帝国的现代化转型。理解张之洞,就是理解晚清最后五十年,一代传统士大夫如何在内忧外患的绝境中,运用其全部智慧与资源,试图为摇摇欲坠的文明寻找一条生路。

一、清流翘楚:科举正途与经世初显

张之洞的成功,始于最正统的儒家官僚晋升之路。他祖籍直隶南皮,1837年出生于贵州兴义府。其父张锳,官至知府,以重视教育闻名(“张锳为官,每到午夜交更时分,都会派两个差役挑着桐油篓巡城,见哪户人家亮着灯光,并有读书声,便去为他添一勺灯油”,这便是“加油”典故的由来之一)。深厚的家学渊源与父亲的勤政爱民,为张之洞注入了儒家经世济民的根本理念。

张之洞天赋异禀,少年时便有“神童”之誉。他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中顺天府解元,名震京师。1863年,二十六岁的张之洞进士及第,高中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式踏入仕途。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他凭借扎实的学问和敏锐的时局见解脱颖而出。19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他先后担任浙江乡试副考官、湖北学政、四川学政等职。在执掌文衡的过程中,他不仅为国家选拔了大量人才(如后来成为帝师的杨锐),更深入体察了地方民情与社会积弊。尤其在四川学政任上,他撰写了著名的《輶轩语》和《书目答问》,前者教导士子治学门径与修身之道,后者则为学子开列了系统研习中学的必备书单。这两部著作风行全国,使他以“博学宏通”的学者型官员形象,奠定了在士林中的崇高声望。

与此同时,在朝廷中枢,张之洞与张佩纶、宝廷、黄体芳等人,以敢言直谏、抨击时弊而著称,形成了一个影响巨大的政治派别——“清流党”。他们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政党,而是一群坚守儒家道德理想、力图整肃官场、抵抗外侮的言官集团。张之洞是其中坚力量,被誉为“清流角”(即清流主力)。他上疏痛陈沙俄侵占伊犁之患,力主强硬;弹劾昏庸官吏,不避权贵。这段清流经历,锤炼了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不畏强权的风骨,也使他获得了慈禧太后的赏识。然而,清流空谈居多,实干不足。很快,现实就将这位以文章气节闻名的儒臣,推向了需要解决实际问题的封疆大吏之位。

二、晋抚试炼:从清议到实干的转折

1881年,张之洞迎来仕途的重大转折,被外放为山西巡抚。这是他从中央言官到地方实权派的第一次关键跃迁。山西地处内陆,民贫官腐,鸦片泛滥,民生凋敝。面对这个“烂摊子”,张之洞展现出与其清流形象不同的实干家面貌。

到任伊始,他便深入调研,撰写《整饬治理疏》,系统提出“治晋方略”。其措施包括:禁鸦片,设立戒烟局,严厉查禁罂粟种植与贩卖;整吏治,裁汰冗员,惩治贪腐;兴利源,清理财政,发展地方手工业(如推动山西土铁生产);办实务,设立洋务局,开始翻译西书,了解外情。尤为重要的是,他聘请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为顾问,委托其每月举办西学讲座,并向官员们推荐西方科技书籍。这标志着张之洞的思想开始突破传统经世之学,向西学“实技”领域敞开大门。

然而,山西的尝试终究有限。内陆的封闭、财政的拮据以及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使得大规模的近代化改革举步维艰。但这段经历对张之洞本人而言,却是一次宝贵的“热身”。他亲身体验到治理一个积贫积弱省份的艰难,也初步尝到了引入西法以图自强的必要性。正当他谋划更深远的改革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边疆危机,将他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并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三、粤督抗法:洋务实践的全面启动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军侵犯我国东南沿海。清廷紧急调任张之洞为两广总督,坐镇广州,全面负责抗法后勤与沿海防务。这一任命,将他从相对平静的内陆,直接抛入了战争与近代化交锋的最前沿。

在广东,张之洞的洋务思想与实践得以全面展开。军事上,他全力支援前线,为冯子材、刘永福等部筹措饷械,是镇南关大捷的重要后方保障。同时,他深刻认识到旧式军队的落后,开始大力编练新式军队,购买西洋枪炮,并起用了一批杰出的洋务人才,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年仅二十八岁的候补道员辜鸿铭。这位学贯中西的奇才,成为张之洞最重要的外交与洋务顾问,辅佐他处理对外交涉与翻译事务。

战争的需要催生了近代工业的萌芽。张之洞在广东创办了一系列军工和民用企业:设立枪弹厂、筹建枪炮厂,尝试自主生产军火;创办缫丝局、织布局、制钱局,以期开辟利源,支持军费。更重要的是,他迈出了建设中国独立钢铁工业的第一步——鉴于枪炮制造依赖钢材,他于1889年奏请朝廷,计划在广州城外筹建“广东铁厂”(即汉阳铁厂的前身)。尽管此计划因后续调任而未在广州实现,但其构想已完全成熟。

中法战争“不败而败”的结局,深深刺痛了张之洞。他痛感于中国之弱,不仅在于器物,更在于国力与人才。自此,他的洋务思想从“制器”向更深层次的“求强”拓展。战争结束后,他立即将重心转向长远建设:设立广雅书院(后为广东最高学府),培养兼具中西学识的新式人才;创办广东水陆师学堂,聘请外国教官,培养近代军事与海军人才;奏请修筑卢汉铁路(卢沟桥至汉口),认为铁路乃“富民强兵”之要政。这一极具远见的提议,虽然当时未被采纳,却为他下一步的宏图大业埋下了伏笔。

四、督鄂兴革:建造“东方芝加哥”的宏图

1889年,因卢汉铁路的筹议,清廷调张之洞任湖广总督(驻武昌)。除短暂两度署理两江总督外,他直至1907年晋京入参军机,在湖北主政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是他洋务事业的巅峰时期,也是他系统实践“中体西用”思想的实验室。他以武汉为中心,打造了一个令世界瞩目的近代化样板,使其成为仅次于上海的近代工商业中心,被誉为“东方芝加哥”。

1. 奠基近代重工业:亚洲雄厂的悲歌与荣耀
张之洞抵鄂后的第一要务,便是将他念念不忘的钢铁厂从蓝图变为现实。1890年,汉阳铁厂在汉阳龟山脚下动工。这是一个空前宏伟的计划:包括生铁厂、熟铁厂、贝色麻钢厂、西门士钢厂等十个分厂,预计日产精钢二百吨。张之洞雄心勃勃地宣称:“地球东半面,亚洲之印度、南洋、东洋诸国,均无铁厂,是中国创举。”
然而,创业维艰。由于缺乏专业知识和前期勘探,铁厂选址不当(远离原料产地),购买的贝色麻炼钢炉无法处理大冶铁矿的高磷矿石,导致初期生产的钢铁质量极差,成本高昂。铁厂开办经费浩大,数年即亏损数百万两,成为朝野讥讽的“败家子工程”。面对巨大压力,张之洞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他顶住非议,坚持续办,并于1896年不得已改为“官督商办”,邀请盛宣怀接手。经技术改造(改用马丁炉)后,汉阳铁厂终于走上正轨,成为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为中国早期的铁路(如京汉铁路)、军工建设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材料。其标志性产品“汉阳造”钢轨,成为中国工业自强的象征。

与铁厂配套,张之洞还创办了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初步形成了完整的重工业产业链。同时,为生产自保利器,他创办了湖北枪炮厂(后改名湖北兵工厂),其生产的“汉阳造”步枪,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装备中国军队达半个世纪之久,成为中国近代军工的经典符号。

2. 发展近代轻工业与交通运输
“求富”思想指导下,张之洞大力发展纺织等民用工业。他创办了湖北织布官局、纺纱官局、缫丝局、制麻局,合称“湖北四局”,奠定了华中近代纺织工业的基础。为畅通物流,他全力支持卢汉铁路的建设(后称京汉铁路),并于1906年全线通车,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南北交通格局。他还积极发展内河航运,支持民营轮船公司,并推动武汉市政建设,安装电灯、电话,使武汉三镇面貌焕然一新。

3. 开创现代教育体系:废科举的先行者
张之洞深知“国势之强由于人,人材之成出于学”。他的教育改革,力度与影响甚至超过其工业建设。在湖北,他建立了涵盖各级各类、文武兼备的近代化学堂体系:

 

高等教育:创办两湖书院(后改为两湖大学堂),经心书院,培养高端人才。

 

 

实业教育:设立湖北农务学堂(中国第一所高等农科学校)、工艺学堂,教授近代农业与工业技术。

 

 

师范教育:创办湖北师范学堂,开中国近代师范教育之先河。

 

 

军事教育:扩建湖北武备学堂,培养新式军官。

 

 

普通教育:广泛设立中小学堂,推行新式课程。
他大力倡导留学,派遣大批学生赴日本及欧美学习军事、实业、师范,这些留学生后来许多成为辛亥革命的骨干(如黄兴、吴禄贞)或新中国建设的专家。
1905年,张之洞与袁世凯等人联衔上奏,最终促成清廷下令“立停科举以广学校”。这一绵延一千三百年的选官制度就此终结,中国教育近代化的闸门被彻底拉开。张之洞是这一历史性变革的主要推动者。

 

五、思想核心:“中体西用”的体系与困境

1898年,在维新变法思潮高涨之际,张之洞撰写了其一生最重要的理论著作——《劝学篇》。此书系统阐述了他的政治与文化纲领,核心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中学为体”:指以中国的纲常名教(儒家伦理、君主制度)作为立国之根本和精神主体,不可动摇。

 

 

“西学为用”:指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法律制度、经济方法乃至部分教育体系,作为巩固根本、实现富强的工具。
《劝学篇》分内、外篇。“内篇”务本,以正人心,宣扬忠君爱国;“外篇”务通,以开风气,鼓吹设学堂、修铁路、练新军、译西书等。此书一出,即受到朝廷大力推崇,颁行全国,也被译成多国文字。它之所以被朝廷和众多士大夫接受,是因为它在“全盘西化”与“顽固守旧”之间,找到了一条看似稳妥的中间道路,为当时的改革提供了理论依据和行动指南。

 

然而,“中体西用”说内在蕴含着深刻矛盾。它企图将西方的“用”嫁接到中国的“体”上,却忽略了西方科技、制度与其背后的社会文化、思想观念是一个有机整体。随着改革的深入,“用”的层面必然要冲击“体”的层面。例如,新式学堂培养了具有新思想的学生,他们自然会对君主专制产生质疑;近代工业催生了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他们必然要求相应的政治权利。张之洞本人晚年也陷入这种困境:他一方面大力推行西法,另一方面又坚决维护清王朝的统治,镇压自立军起义,反对激进的民主革命。他的改革,终究是在不触动封建皇权根本的前提下进行的修补,这注定了其事业的局限性。

六、王朝末路的柱石:新政与入枢

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八国联军侵华。张之洞与两江总督刘坤一等发起“东南互保”,拒绝执行朝廷对外宣战的诏令,与列强达成协议,保障了东南半壁江山的稳定,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战祸与割地赔款。此举虽有效保护了地方经济和国家元气,却也暴露了清廷中央权威的严重衰落。

《辛丑条约》签订后,清廷为挽回人心,于1901年宣布实行“新政”。张之洞成为新政最重要的设计师与执行者之一。他与刘坤一联衔上奏《江楚会奏变法三折》,系统提出兴学育才、整顿中法、采用西法等全面改革方案,成为清末新政的蓝图。他本人则在湖北继续深化改革:编练成当时全国最精锐的陆军之一——湖北新军(这支军队后来成为武昌起义的主力);推行司法改革,设立审判厅;鼓励工商业,设立商会。

1907年,年逾古稀的张之洞被召入京,授协办大学士,旋擢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达到仕途顶峰。入枢之后,他致力于全国层面的新政推行,并参与了 《钦定宪法大纲》 的起草,成为清末“预备立宪”的重要推动者。然而,中枢的政局更加复杂腐朽,满汉隔阂、官僚倾轧使他难以施展抱负。他竭力想在激进革命派与顽固保守派之间维持平衡,挽救清廷,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七、尾声:抱冰老人的谢幕与历史回响

1909104日,张之洞在忧虑与失望中病逝于北京,清廷赠太保,谥“文襄”。临终前,面对摄政王载沣等满族亲贵日益明显的排汉集权倾向,他曾痛切遗言:“国运尽矣!” 一语成谶,在他去世仅两年后,他苦心经营、编练的新军在武昌起义,他倾注心血建设的汉阳兵工厂则为革命军提供了武器,他培养的大批学生成为推翻清王朝的先锋。历史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为他的一生写下了注脚。

纵观张之洞的一生,他是一个复杂的、充满张力的历史人物。他是传统士大夫,以科举正途出身,恪守儒家纲常,著书立说,捍卫名教;他是洋务巨擘,以惊人的气魄与实干精神,在中国腹地建起了庞大的近代工业与教育体系;他是过渡时代的改革家,其“中体西用”思想试图调和古今中西,为古老文明寻找出路,却最终陷入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的功绩是巨大的。武汉因他而成为近代化重镇,中国近代钢铁、军工、纺织、教育、铁路等诸多事业,都刻有他深深的印记。他的局限也是时代的。他无法超越其阶级与认知的界限,其改革根本目的在于维护清王朝的统治,这使他在革命洪流面前,最终成为一个悲剧性的“王朝裱糊匠”。

然而,张之洞的历史意义,或许正在于这种“困境中的奋斗”。在旧秩序全面崩溃的前夜,他以一个儒臣的全部忠诚与智慧,进行了那个时代体制内可能达到的最彻底、最系统的改革尝试。他的实践,客观上为中国社会培养了新阶级、新力量、新思想,加速了旧制度的灭亡,也为未来的建设奠定了宝贵的物质与人才基础。他是一位真正的“过渡人物”——一只脚深深陷在传统的泥土里,另一只脚却奋力迈向现代的彼岸。他的身影,矗立在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的十字路口,既是一个时代的尾声,也隐约透出了另一个时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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