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渭河平原的儿子(1942-1962)
1942年8月3日,西安东郊灞桥区毛西乡西蒋村一个典型的关中农家院落里,陈忠实出生了。在他出生前两年,他的家乡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出生时,抗日战争正处于最艰难的相持阶段。这片位于白鹿原北坡脚下的土地,干旱、贫瘠却厚重,千百年来孕育着倔强而坚韧的生命。陈忠实就是这个生命的典型——一个地道的关中农民的儿子,他的一生都将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陈家的日子过得紧巴。父亲陈广禄是地道的农民,母亲虽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陈忠实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童年的记忆是复杂的:有夏夜在麦场听老人讲“三国”“水浒”的温馨,有跟着父亲下地劳作的艰辛,更有饥饿如影随形的苦涩。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他刚满七岁,得以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开始求学。
1950年,他进入毛西乡小学。在这里,他遇到了人生第一位文学启蒙者——语文老师车占鳌。车老师不仅教识字,更将《七侠五义》《说岳全传》等古典小说带进了他的世界。那些惩恶扬善的英雄故事,在少年陈忠实心中播下了最初的文学种子。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一切能找到的“字纸”,甚至包括糊在墙上的旧报纸。
1955年,陈忠实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安市第三十四中学。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从乡村到城市,从田野到课堂,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现代文学。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他发现了柳青的《创业史》、赵树理的《三里湾》、杜鹏程的《保卫延安》,以及苏联文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尤其是柳青——这位扎根长安皇甫村十四年书写《创业史》的作家,成为他心中第一个“作家”的具体形象。他开始朦胧地觉得,写作或许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情。
然而,家庭的经济压力始终如悬顶之剑。1960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饥饿再次成为生活的主题。正在读高二的陈忠实,常常饿得头晕眼花。为了节省每天往返十六里的路费和伙食费,他选择住校,每周回家背一次馍——那是掺着野菜、麸皮的黑面馍,是他一周的全部口粮。就是在这种极端艰苦的条件下,1962年,他完成了高中学业。
高考在即,但现实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在“大跃进”后经济调整的背景下,高校大规模缩减招生。更为根本的是,作为长子,他必须尽快分担家庭的重担。班主任杜老师理解他的困境,也看出他的潜质,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高考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喜欢文学,就坚持写下去。” 这句话,在陈忠实心中埋下了一颗火种。
就这样,1962年7月,二十岁的陈忠实背着铺盖卷,回到了西蒋村,成为一名民办教师。 他没有走上通往大学殿堂的“独木桥”,却踏上了一条更为漫长、更为艰苦的文学攀登之路。站在白鹿原上,眺望苍茫的关中大地,这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青年或许没有想到,他将用自己的一生,为这片土地树起一座文学的丰碑。
第二章:跋涉与练笔(1962-1978)
回到农村的陈忠实,身份是复杂的。他是民办教师,要教书、种地、养家;他又是怀揣文学梦的青年,在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精神困顿中,寻找着表达的缝隙。
白天,他在毛西农业中学教语文、数学、农业知识,课余时间要和社员们一起下地挣工分。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在家人熟睡的鼾声中,他开始尝试写作。最初的练习是艰难的。他给报纸写通讯,给广播站写稿,写快板、唱词、小戏。这些“遵命文学”虽非他的艺术追求,却是最基础的文字训练,让他学会了如何结构一篇完整的文章,如何让语言准确、简洁。
1965年,转机初现。 他根据村里一位老党员的故事,创作了散文《夜过流沙沟》,投给了《西安晚报》。不久后,文章发表了。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时,陈忠实“差点晕过去”,他跑到学校外的田野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篇“豆腐块”是他的处女作,它带来的不仅是七块钱稿费(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资),更是一种致命的确认:我能写,我写的字有人认。
然而,时代的洪流很快淹没了个人微小的喜悦。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 文化成为重灾区,写作变成高危活动。陈忠实亲眼目睹老师们被批斗,图书馆被查封,书籍被焚烧。他惶恐地烧掉了自己所有的日记和习作稿,整整一箱子。文学梦似乎戛然而止。但内心的火种并未熄灭,只是转入了地下。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观察和思考。他观察着在政治狂飙中人性如何扭曲或坚守,思考着这片古老土地为何总在苦难中轮回。这些观察和思考,在十几年后,都化为了《白鹿原》中最震撼人心的篇章。
1973年,政策稍有松动,文学期刊开始复刊。 压抑已久的创作冲动再次奔涌。陈忠实发表了短篇小说《接班以后》,在陕西文坛引起了一定关注。这篇小说虽然不可避免地带有当时“阶级斗争”叙事的烙印,但其扎实的生活细节和生动的关中方言,已显露出他独特的叙事潜力。1976年,他被借调到西安市郊区文化馆工作,参与编纂《毛选》五卷的农民通俗解读本。 这使他暂时脱离了繁重的农活,有了更多阅读和思考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结识了陕西文学界的一些前辈和同道,如王汶石、杜鹏程等,视野逐渐打开。
1978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随着“真理标准大讨论”和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思想解放的春风吹遍中国。陈忠实敏锐地感觉到,一个属于文学的新时代即将来临。这一年,他在《陕西文艺》(后恢复为《延河》)上接连发表了《南北寨》《徐家园三老汉》等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开始有意识地摆脱政治概念的束缚,将笔触伸向普通农民的真实生活和内心世界。尤其是《信任》,这篇讲述一个被错划为“右派”的基层干部复出后,如何以德报怨、重建乡村信任的故事,获得了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三十六岁的陈忠实,终于在文坛崭露头角。
从1962到1978,这十六年是陈忠实文学之路的“徒步跋涉期”。没有导师系统指点,没有学院背景加持,全靠一股“不信东风唤不回”的蛮劲和发自生命深处的热爱。他像关中老农一样,一镢头一镢头地开垦着属于自己的文学荒地。这段经历赋予了他两样最宝贵的财富:一是深入骨髓的乡土生活体验,二是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的坚韧品格。
第三章:蓄势与决断(1979-1986)
获奖带来名声,也带来新的压力和挑战。进入八十年代,中国文学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浪潮迭起,各路作家争奇斗艳。陈忠实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深刻的焦虑。
一方面,他进入专业创作序列。1979年,他调入陕西省作家协会,成为驻会专业作家。 生活条件改善了,创作时间充裕了,他接连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乡村》《到老白杨树背后去》,以及第一部中篇小说《初夏》。这些作品扎实、朴素,充满泥土气息,稳固了他作为“乡土作家”的地位。然而,他自己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平面的生活记录上滑行,作品缺乏一种深邃的历史感和震撼人心的力量。他读张贤亮的《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读阿城的《棋王》,读韩少功、王安忆的“寻根”作品,再反观自己的写作,产生了强烈的“不满足感”。
1982年,他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回故乡。 他辞谢了省作协的宿舍,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白鹿原下的西蒋村老屋。他要重新扎根于这片土地,寻找创作的“破局之道”。这次回归,不是退却,而是战略性的后撤和蓄力。
在老家的院子里,他开始了系统性的“充电”。他重读《创业史》,这一次不是学习其写法,而是思考柳青的局限与突破。他大量阅读世界文学名著,特别是拉美文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给了他当头棒喝般的启示。 那个著名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让陈忠实看到了小说时间处理的巨大自由和叙事魔力。他意识到,小说可以这样写:一个家族的命运,可以承载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全部秘密。几乎在同一时期,他读到了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张炜的《古船》,这些作品都展现出宏大的历史叙事野心。
另一个深刻的刺激来自于路遥。 同为陕西作家,路遥的创作步伐坚定而迅猛。1982年,其中篇小说《人生》轰动全国;随后,他便悄然潜入陕北,开始筹备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陈忠实感到了来自同龄人的、近在咫尺的压力。他后来坦言:“路遥的《人生》对我刺激很大。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我必须写一部能够安慰我死的时候的书。”
压力催生了决断。1985年,在参加完中国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后,陈忠实的想法逐渐清晰。 他要写一部“死后可以放在棺材里当枕头”的大书。这部书必须是他全部生活体验、生命感悟和艺术探索的结晶,必须对他生活的土地和民族的历史有一个独立的、深刻的交代。题材,就锁定在他最熟悉的关中平原,时间跨度则要涵盖从清末到建国这半个世纪,中国社会最激烈动荡、最痛苦转型的时代。
目标既定,接下来的工作是浩繁而艰辛的准备。从1986年春天起,陈忠实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案头准备”。 他首先进行历史背景的梳理,广泛阅读清末民初的关中方志、党史资料、文史档案,厘清从辛亥革命、军阀混战、国共合作与分裂、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的历史脉络。然后,他着手进行生活素材的挖掘。他走访了关中地区多个县市,采访了上百位老人,听他们讲“跑白狼”(军阀白朗起义)、讲“年馑”(民国十八年大饥荒)、讲“围城”(西安围城)、讲“抗日”、讲“拉壮丁”。那些沉在历史河床底层的细节、故事、人物原型,被一点点打捞上来。
与此同时,他在艺术结构上苦心孤诣。如何驾驭这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如何安排众多人物的命运起伏?他一度构思了一个家族几代人的编年史结构,但总觉得平铺直叙,缺乏张力。直到有一天,他读到了《蓝田县志》。在《贞妇烈女》卷里,那些冰冷的名字和简短的事迹背后,是无数被封建礼教吞噬的鲜活生命。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创作冲动击中了他。他决定,要将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推向叙事的前台,通过白、鹿两姓家族中几代男女的命运,特别是田小娥这个“反抗者”与“牺牲品”的悲剧,来透视宗法制度的残酷和历史的荒诞。小说的骨架,就此确立。
第四章:铸造《白鹿原》(1987-1992)
1988年4月1日,农历清明节,陈忠实摊开一本杂志大小的硬皮笔记本,写下了《白鹿原》的第一行字:“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这个充满民间叙事魅力、兼具宿命感和故事性的开头,为整部小说定下了调子。创作正式开始了。
地点,就在西蒋村的老屋。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书房: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用来取暖烧水的蜂窝煤炉子。陈忠实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纪律:每天早晨开始写作,直到下午。没有电话,很少接待访客,完全沉浸在白鹿原的世界里。写作状态如同苦役,也如同神启。他笔下的人物一旦活起来,便有了自己的意志和命运轨迹。他常常写着写着,被自己创造的情节和人物命运感动得痛哭流涕。
最大的挑战来自对历史的把握和评价。书写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中国,尤其是国共斗争的历史,在当时仍有诸多禁忌和固定的叙事模式。陈忠实决心要打破“二元对立”的简单化处理。他笔下的共产党人鹿兆鹏、白灵有坚定的信仰,也有常人的情感与困惑;国民党干部鹿兆海、乡约田福贤也非脸谱化的反派,他们有自己的处世逻辑和时代局限性。而核心人物白嘉轩和朱先生,则代表了传统乡土社会在时代剧变中的坚守、调适与无奈。这种力求客观、深掘文化心理的“民族秘史”写法,需要极大的艺术勇气。
1991年农历腊月二十五,当陈忠实为《白鹿原》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他并没有欣喜若狂。 他独自坐到院子里,点燃一支烟。四年孤独的搏杀,近五十万字的呕心沥血,让他身心俱疲。他把手稿交给前来催稿的编辑,只说了一句:“我把命都交给你们了。”然后,他感到了极度的空虚和不安。这部挑战了诸多常规、灌注了他全部心血的作品,命运将会如何?他不知道。
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发表,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思想文化氛围进一步宽松。 《当代》杂志于年末分两期刊登了《白鹿原》。1993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单行本。起初,文学界反应谨慎。但很快,来自读者和基层评论家的热烈反响形成了巨大的声浪。人们惊叹于这部作品的厚重、苍凉与博大。它既有《静静的顿河》般的史诗格局,又有《百年孤独》式的魔幻笔触(如白鹿精灵、朱先生预言等),更扎根于中国关中大地独特的文化土壤。小说中对性的大胆而深刻的描写,对历史复杂性的还原,对儒家文化在民间实践(乡约)的刻画,都引发了广泛而深入的讨论。
1997年12月7日,《白鹿原》荣获中国长篇小说最高荣誉——茅盾文学奖。 评委会的评语准确地概括了它的价值:“《白鹿原》以其厚重的历史感、丰富的文化意蕴和复杂的人物形象,在当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颁奖之夜,陈忠实没有去北京领奖,他依然待在白鹿原下的院子里。对他而言,写作的使命已经完成,荣誉是身外之物。这部“垫棺作枕”的书,终于可以让他心安了。
第五章:盛名之下(1993-2016)
《白鹿原》的成功,将陈忠实推上了人生的巅峰,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接连担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社会活动急剧增多。签名、座谈、采访、会议……盛名带来的喧嚣,与他内心渴望的宁静构成了巨大矛盾。
陈忠实始终保持着一个关中农民的质朴与清醒。他警惕着“名人”光环对创作的腐蚀。他常说:“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一部《白鹿原》之后,我还能写出什么?”这种焦虑促使他在1990年代后期至2000年代初,仍然坚持中短篇小说的创作,出版了《康家小院》《梆子老太》等集子,并创作了大量散文,结集为《生命之雨》《告别白鸽》等。这些散文真挚淳朴,谈故乡、谈朋友、谈阅读、谈创作,是他内心世界最直接的流露,也巩固了他“文坛老农”的朴实形象。
然而,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白鹿原》已成为他一生无法逾越的高峰。他自己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后期曾尝试创作另一部长篇,但最终未能完成。他将更多的精力转向了扶持文学新人、关注陕西文学发展、参与公共文化事务。他对年轻作家毫无保留地提携,被誉为陕西文坛的“扛大旗者”。他也热心于家乡的文化建设,为保护古城、发展文化事业奔走呼吁。
进入新世纪,《白鹿原》的影响力早已超出文学范畴,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它被改编成秦腔、话剧、舞剧、电影、电视剧等多种艺术形式。尤其是王全安执导的电影(2012年)和刘进执导的电视剧(2017年播出),让白嘉轩、鹿子霖、田小娥等形象走进了千家万户,也引发了新一轮关于原著精神与改编得失的讨论。陈忠实对改编大多持开放态度,他认为小说一旦出版,就属于读者和时代了。
2016年4月29日7时40分,陈忠实因舌癌在西安西京医院去世,享年73岁。 消息传出,中国文坛为之震动。他的灵堂设在作协大院,没有哀乐,循环播放着慷慨激昂的秦腔。成千上万的读者、市民自发前来吊唁。人们致敬的不仅是一位作家,更是一种精神——那种像白鹿原上的黄土一样深厚、像关中老农一样坚韧的文学品格。他的骨灰被安葬在故乡西蒋村,他终于可以头枕着《白鹿原》,长眠于他深情书写了一生的土地之下。
第六章:文学世界的构筑者
陈忠实的文学世界,核心是 “关中” 。他所有的故事、人物、风情、语言,都深深植根于这片位于秦岭与渭河之间的平原。他笔下的关中,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想象,而是充满了泥土的厚重、生存的艰辛、伦理的纠结和历史的沧桑。他写出了关中人的“精气神”:那种在苦难面前沉默忍耐的韧性,在道义面前倔强坚守的“硬骨头”,以及在日常生活中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
在人物塑造上,他贡献了中国当代文学画廊中一批不朽的典型。白嘉轩,是传统儒家伦理在乡土社会的肉身化。他的腰杆“挺得太直”,代表了宗法制度的原则性与顽固性,其悲剧在于试图用不变的“仁义”应对剧变的时代。鹿子霖则是精明、功利、善于钻营的乡土实用主义者,与白嘉轩构成道德与欲望的永恒张力。田小娥是最震撼人心的悲剧形象,她的反抗与沉沦,是对吃人礼教最血泪的控诉,她的鬼魂萦绕白鹿原,成为历史无法安息的幽灵。朱先生是关学大儒,是白鹿原的精神灯塔和预言家,体现了作者对传统文化精华部分的礼敬与理想化。这些人物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在历史洪流中各自挣扎、选择、毁灭或坚守,共同编织出一幅民族命运的壮阔图景。
《白鹿原》在艺术上的最大突破,在于其“新历史主义”的叙事立场。 它打破了官方史学与革命历史小说的既定框架,从民间视角、家族史角度重新叙述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不再是黑白分明的进步史诗,而是各种力量(宗族、革命、欲望、文化)复杂博弈的场域,是无数个体被裹挟、被碾压的悲喜剧。小说中大量运用的关中方言、民俗细节(如祠堂、乡约、婚丧嫁娶)、历史传说(如“白鹿”神话),共同营造出一种浓郁的文化氛围和“民族秘史”的质感。
陈忠实的语言风格独树一帜,质朴、苍劲、富有张力。他善用短句,节奏沉稳,如黄土高原上的夯歌。他的描写极具画面感和雕塑感,寥寥数语便能勾勒出人物的神态与环境的氛围。这种语言不是修饰出来的,是从生活的矿藏中提炼出来的,带着毛茸茸的生活质感和土地的气息。
尾声:不灭的白鹿精魂
陈忠实走了,但他和他的《白鹿原》已经成为了一个永恒的文学地标。他的一生,是当代中国一个农民之子通过个人奋斗在文学上取得最高成就的传奇;他的创作,证明了深植于本土生活、忠于个人生命体验的现实主义,依然具有磅礴的生命力和不朽的价值。
他不是一个多产的作家,但一部《白鹿原》足矣。这部作品不仅为他赢得了“茅盾文学奖”的桂冠,更在时间的检验中,被公认为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文学最重要的收获之一,是当代中国文学走向成熟、走向世界的一个标志性成果。
如今,白鹿原已成为一个文化符号,吸引着无数人前去寻访。站在原上,春风拂过麦田,人们仿佛还能看见白嘉轩佝偻而倔强的背影,听见田小娥悲愤的呐喊,感受到朱先生睿智而苍凉的目光。陈忠实把他对土地的全部热爱、对历史的深沉思考、对民族的复杂情感,都熔铸进了这部巨著之中。
他就像自己笔下的那只白鹿,精灵、神秘、倏忽而来、飘然而去,却在文学的原野上留下了永不消失的印记。这个印记,关乎土地,关乎历史,更关乎我们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这正是陈忠实及其《白鹿原》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