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的灵柩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被迁葬至巴黎先贤祠时，灵车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他教导我们走向自由。” 这正是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那个笔名为“伏尔泰”的人——用一生践行的使命。
在人类思想史的星空中，伏尔泰（1694-1778）如同一颗燃烧了近一整个世纪的耀眼恒星。这位被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王”与“欧洲的良心”的巨人，不仅是法国启蒙运动公认的旗手与灵魂，更是用一支笔撼动了旧制度根基的斗士。他并非书斋中构建抽象体系的理论家，而是一位将思想化为利剑、将讽刺用作盾牌的实践哲学家。他的人生与18世纪欧洲的思想激荡紧密交织，自身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与催化剂。
一、生命历程与大事记：从巴士底狱到“费尔奈教长”
1. 出生与家世：律师家庭中的“叛逆者”
1694年11月21日，伏尔泰（本名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出生于巴黎一个富裕的资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法律公证人，后成为审计院司务，母亲则出身普瓦图省的贵族。这个家庭希望他继承父业，因此送他进入著名的路易大帝中学接受耶稣会教育，学习拉丁文、修辞学等古典课程，为将来攻读法律打下基础。
然而，少年伏尔泰的天性与家庭的期望格格不入。他聪慧过人，据说三岁便能背诵文学名著，在中学时期便显露出对文学与思想的非凡热情。他崇拜当时文坛的讽刺大家，不愿循规蹈矩地学习法律，而是渴望成为一名诗人，用笔来评说时政、捍卫真理。这种“文青”理想与父亲眼中“对社会无益且难以养家糊口”的诗人形象形成了根本冲突，也埋下了他一生特立独行、挑战权威的性格种子。
2. 关键转折点：三次入狱与流亡英国的淬炼
伏尔泰的早年生涯充满了因言获罪的坎坷，这些遭遇塑造了他，并成为其思想转折的熔炉。
讽刺诗与第一次入狱：1715年，因写诗讽刺摄政王奥尔良公爵，年仅21岁的伏尔泰被流放。1717年，他又因诗作影射宫廷淫乱生活，被投入巴士底狱，囚禁了11个月。狱中，他完成了第一部悲剧《俄狄浦斯王》，并首次使用了“伏尔泰”这个日后响彻欧洲的笔名。
贵族之辱与第二次入狱：1725年，伏尔泰因与贵族德·罗昂骑士发生争执，遭其仆从殴打。不甘受辱的伏尔泰苦练剑术以求决斗，对方却向当局诬告，导致他于1726年再次被投入巴士底狱。出狱后，他被驱逐出境，被迫流亡英国。
流亡英国：思想的“重生”：在英国的三年（1726-1728），是伏尔泰人生与思想的决定性转折点。他深入考察了英国的君主立宪政体、相对宽松的出版环境和宗教宽容的社会氛围。他结识了蒲柏、斯威夫特等文人，更深入研究了牛顿的物理学与洛克的经验论哲学。英法社会政治制度的鲜明对比，使他原有的批判思想获得了系统性的理论支撑和清晰的现实参照。他将这些观察与思考凝聚为《哲学通信》（又名《英国通信》），此书被誉为“将英国启蒙思想引入法国的桥梁”。
3. 成就与事业高峰：百科全书式的文化巨人
伏尔泰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天才，在文学、历史、哲学等多个领域成就斐然，其影响力在他生前就已达到顶峰。
文学成就：他是当时欧洲最负盛名的剧作家和诗人之一。悲剧《俄狄浦斯王》的成功为他赢得了“法兰西最优秀诗人”的桂冠。他一生创作了超过50部戏剧，以及史诗《亨利亚德》。尤为重要的是，他开创了 “哲理小说” 这一体裁，将深邃的哲学思考与生动的情节、辛辣的讽刺融为一体。代表作《老实人》通过主人公天真的游历，无情地嘲讽了当时流行的“盲目乐观主义”，提出了“我们必须耕种自己的花园”这一注重务实与实践的著名主张。
史学革命：伏尔泰是近代“文化史观”与“世界史”的先驱。他的《路易十四时代》和《风俗论》打破了以政治军事为主的传统史学框架，将视野扩展到社会、经济、文化、科学、习俗等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他摒弃了以《圣经》和神意为解释的历史观，强调人类理性是文明进步的动力。他首次提出人类历史上有四个理性彰显的“伟大时代”：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文艺复兴时代和路易十四时代。
思想领袖与“费尔奈教长”：1753年后，伏尔泰在法国与瑞士边境的费尔奈庄园定居。这里虽地处偏远，却成为了全欧洲的思想灯塔。他利用自己巨大的声望和国际通信网络，积极为遭受宗教迫害的平民（如著名的卡拉斯案、西尔文案）奔走疾呼，践行其宗教宽容的理念。他全力支持狄德罗等人的《百科全书》编纂事业，亲自撰稿，团结启蒙思想家共同战斗。此时的伏尔泰被尊称为 “费尔奈教长” ，他的每一篇作品、每一封信件都能在欧洲引起巨大回响。
4. 晚年与逝世：凯旋与不朽的安息
1778年2月，84岁高龄的伏尔泰在阔别巴黎近三十年后归来，受到了巴黎民众狂热的欢迎，其盛况被形容为一次“朝圣”。然而，长期的奔波与写作耗尽了他的精力，同年5月30日，这位思想巨人在巴黎与世长辞。
由于他一生对教会不妥协的批判，天主教会拒绝为其举行宗教葬礼。他的遗体被秘密安葬在外省，直到1791年法国大革命期间，国民议会才决定将这位“启蒙之父”的遗骸隆重迁葬于巴黎先贤祠。灵车上那句“他教导我们走向自由”的铭文，正是历史对他一生的最高定论。
二、性格与内心世界：烈火般的斗士与复杂的人性
1. 性格特质：坚韧、机智、辛辣与矛盾并存
伏尔泰的性格极为复杂多面。他有着钢铁般的坚韧意志，一生屡遭迫害、流亡、论敌攻击，却从未停止写作与战斗，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机智与讽刺才能，他的俏皮话、讽刺诗如同匕首，能精准地刺中对手的要害，他自称“笑，可以战胜一切，这是最有力的武器”。
同时，他也以脾气急躁、言辞刻薄著称，在论战中有时显得不够宽容。他既是一个热情的朋友和慷慨的保护者，又是一个记仇的对手。他与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从相敬相邀到反目成仇的戏剧性关系，便是他个性中骄傲与固执一面的体现。
2. 动机与信仰：对理性与自由的终极追求
驱动伏尔泰毕生奋斗的核心动力，是对理性和自由（尤其是思想自由与宗教自由）的坚定信仰。他认为，蒙昧、迷信与专制是人类苦难的根源，而唯有运用理性，才能认识世界、改造社会、获得幸福。他并非一个无神论者，而是一个自然神论者，相信一位作为“宇宙钟表匠”的理性上帝，但坚决反对人格化的、干预人世的上帝以及由此衍生的教会组织与教条。
3. 情感与关系：深邃的友谊与理智的爱情
他的情感世界同样丰富。与夏特莱侯爵夫人长达十五年的伴侣关系，是他人生中一段稳定的幸福时光。夏特莱夫人不仅是他的情人，更是精通数学与物理的学术知己，他们在西雷庄园共同研究、写作，成就斐然。他与其他启蒙思想家如狄德罗、达朗贝尔等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与同盟关系，共同推进启蒙事业。当然，他也有著名的对手，如与他观点相左、风格迥异的卢梭，两人持续多年的论战是启蒙运动内部思想分歧的生动体现。
4. 内心矛盾与挣扎：精英的理性与现实的局限
伏尔泰的内心也存在深刻的矛盾。他激烈地批判社会不公，倡导平等，但又认为绝对的、财产上的平等是不现实的，更倾向于一种法律面前的人人平等和机会平等。他痛恨专制，向往英国的立宪制度，但对法国的政治改造却又寄望于“开明君主”，对激进的民主抱有疑虑。这些矛盾反映了其作为资产阶级思想代表的时代局限性，也展现了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痛苦思索。
三、时代背景与社会网络：启蒙世纪的枢纽
1. 历史舞台：旧制度危机与理性觉醒
伏尔泰生活在法国路易十四晚期到路易十五统治时期，这是旧君主专制制度危机四伏、新兴资产阶级力量不断上升的时代。教会势力强大，思想禁锢严重，社会等级森严。同时，自然科学（以牛顿为代表）的巨大进步极大地鼓舞了人们运用理性认识世界的信心。伏尔泰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时代脉搏，他的所有作品都旨在用理性的光芒，驱散宗教与专制造成的蒙昧黑暗，为即将到来的社会变革扫清思想障碍。他既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更是这个时代最有力的塑造者之一。
2. 人际关系网：欧洲的思想轴心
盟友与同道：孟德斯鸠、狄德罗、达朗贝尔等百科全书派学者，是他的坚实盟友；英国的蒲柏、斯威夫特等是其思想上的同道；夏特莱侯爵夫人是他生活和学术上最重要的伴侣。
庇护者与“对手”：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曾是他的崇拜者和庇护者，后关系破裂；法国上层社会的一些开明贵族也曾给予他保护。
主要论敌：天主教会是其终身敌人；同时代的哲学家卢梭，因观点分歧（如对文明、国家的看法）与他展开了著名的论战。
四、工作方法与思想体系：以笔为剑的启蒙艺术
1. 独特的风格：多产、通俗与讽刺的完美结合
伏尔泰的行事风格极其独特。他是一位异常多产的作家，著作等身，涵盖几乎所有文体。他的写作高度通俗化、大众化，善于用小说、戏剧、讽刺诗、书信甚至小册子等人们喜闻乐见的形式来传播深刻思想，让哲学走下神坛。辛辣的讽刺是他最犀利的武器，他能将严肃的政治哲学批判，转化为一个可笑的故事或一句流传甚广的俏皮话，其杀伤力远胜于长篇大论。
2. 思想与理念：批判、宽容与理性史观
伏尔泰的思想并非严密的体系，但核心脉络清晰且影响深远。其思想发展可概括为以下几个主要阶段与方面：
五、私生活与个人趣味
1. 日常生活：在动荡中创造秩序
尽管一生漂泊不定，伏尔泰在能够自主安排生活时（如在西雷和费尔奈），保持着勤奋而规律的写作习惯。他酷爱咖啡，精力旺盛。他是一位精明的投资者，通过经商、贷款和政府债券等积累了巨额财富，这使他获得了经济独立，得以无畏地进行写作和抗争。他喜欢社交谈话，其机智的谈吐在巴黎沙龙中备受推崇。
2. 健康与身体状况
伏尔泰自幼体弱，但其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了他高强度、高压力的创作和斗争生涯。晚年他极其消瘦，但思维始终敏锐。健康状况迫使他需要时常休养，但也让他更珍惜时间，专注于思考和写作。
六、言论与形象
1. 经典言论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句话虽被广泛归于伏尔泰，是其精神的最佳写照，但出处存疑。）
“人类最宝贵的财产是希望。”
“工作可以使我们免除三大害处：烦闷、纵欲和饥寒。”
“读书使人心明眼亮。”
“这里是我的心脏，但到处是我的精神。”（临终遗言）
2. 外貌与气质
同时代人描述他身材瘦削，眼睛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鹰。他的表情生动，常常带着一种机敏、嘲讽乃至有些刻薄的神气。晚年，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清瘦而意志坚定的隐修者，但其眼中从未熄灭智慧与战斗的火焰。
七、当代评价与争议
1. 身前身后名
生前，他已被奉为一代文宗与思想泰斗，其影响力遍及欧洲宫廷与知识界。死后，他作为法国大革命的先知备受推崇，但也因其对教会的激烈批判和某些尖锐言论，长期被保守势力抨击为“败坏道德”。雨果曾精辟地总结：“提起伏尔泰，就等于概括了整个十八世纪。”
2. 主要争议
思想的矛盾性：如前所述，他在平等、民主等问题上的保守倾向，常被后世更为激进的革命者所批评。
文学品味的“保守”：作为古典主义文学的捍卫者，他对莎士比亚的评价充满矛盾：既欣赏其天才，又严厉批评其“粗野”和不守规则，这引发了后世关于文学标准的长久争论。
个人行为的争议：他精明甚至有些吝啬的理财方式，以及与权贵既斗争又周旋的复杂关系，也使他的人格形象显得不那么“纯粹”。
八、遗产与影响
1. 持久影响力
思想解放的奠基者：他比任何同代人都更有效、更持久地动摇了天主教会的绝对权威和封建专制的思想基础，为现代西方的世俗化、民主化进程铺平了道路。
现代价值观的倡导者：他对宗教宽容、言论自由、法律平等和公正司法的倡导，已成为现代文明社会的核心价值观念。
历史学的革新者：他开创的理性主义史学和文化史观，永久改变了历史写作的范畴与方法。
公共知识分子的典范：他证明了思想家可以并且应该利用自己的声望与才华，积极参与公共事务，为弱势群体发声，为社会正义而战。
2. 历史地位
在今天的历史坐标系中，伊曼努尔·康德称启蒙运动为“人类脱离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而伏尔泰正是那个时代最勇敢、最响亮地呼唤人们“敢于认识！”（Sapere aude!）的领路人。他或许不是最体系化、最深刻的思想家，但他无疑是最勇敢、最有效的启蒙斗士和传播者。
他的历史地位，正在于他成功地将他那个时代最先进的科学精神、哲学思考和批判意识，转化为一场席卷全欧、影响深远的普及性思想运动。他是旧制度最犀利的批判者，也是新世界最早的设计师之一。他的精神——对理性的信念、对自由的热爱、对不公的抗争、对人权的捍卫——早已融入现代世界的血脉之中。正如先贤祠中他的安息之所所昭示的：伏尔泰，这位“欧洲的良心”，将永远与人类对自由与理性的追求同在。
